《長郡教育》︱即境心安是故廬


發表時間:2019-05-28 作者:鐘武偉來源:

    春雨連綿多日終放晴,陽臺上的綠蘿和碧玉也迎著陽光曼妙著身姿了。我坐在窗前寫文章,滿目的綠意讓我的心特別寧靜,不由地想起范成大的“即境心安是故廬”,我一時眷念起自己童年時的家。

        我的童年時光是在大山窩里的兵工廠度過的。家的四周是山丘和田地。田陌間綿亙數里的桔園和馬路兩旁枝繁葉茂的法國梧桐樹是父親這一輩人開荒種的。當年,父親和一批熱血青年響應國家的號召,從北京來到湖南,支援三線建設。聽他說,剛剛建廠的時候,看到的都是黃土和亂石。一群年輕人照著頭腦中美好的愿景,開荒辟地,十多年后我和小伙伴們才能在菜花中招來蝴蝶飛舞。小雨天,我們在茂密的梧桐下丟沙包,竟然沒有被淋濕;秋天,我在放學路上,要是逢著口渴,趕緊摘一個皮薄、顏色橙黃,屁股有大面積凹陷的桔子,那味道保準甜。

         生活一區水塘邊有一棟二層紅磚小洋房,我家住在二樓東邊第二間。門前是一條露天長廊,每到吃飯的時候,小孩子們開始串門,到別人家的菜碗里夾自己喜歡吃的菜。大人們則等到吃完飯,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臥看牽牛織女星,月轉過梧桐樹影。”這是我對鄰里關系最初的印象,也是后來對鄰里關系最大的渴望。

         樓前是父母用紅磚砌的雞圈,外部用籬笆圍著。院子特別大,種了葡萄,盤虬臥龍般的枝杈橫伸出竹籬,紫紅透亮的葡萄引得眾人流口水。父親母親每年都會派我和姐姐給鄰居們每家送一份。小洋房東邊100米處是家屬們的菜園。就像蕭紅在《呼蘭河傳》里描述的那樣,辣椒、西紅柿、豆角、絲瓜、茼蒿、茄子……紅嫣紫翠,色彩繽紛,一年四季都好看。父親不知哪來的靈感,就著我和姐姐的體型,各取一個蔬菜名——“長豆角”、“胖葫蘆”。田地間有很多綠螞蚱和金龜子,母親用線纏著它們的一只腳,交到我手中。綁了一會兒,線頭上只拴著一條腿,螞蚱金龜子卻不見了。

        樓后是一片茶樹園,這是我兒時的樂園。茶樹不高,我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在茶林里捉迷藏。我發現了一棵特別棒的茶樹,它枝葉繁茂,且有兩根粗壯而且是橫斜生長的枝杈,我可以穩穩地躺在上面,吃著茶片,用枝葉掩面,誰也找不到我。有一天,我生病在家里。媽媽要我自己煮個雞蛋補補身子。同樓的同學陳志英放學回來,喊我去玩。

        茶園旁邊是她家開辟的一塊紅薯地。陳志英教我怎么趁著他爸爸不在地里的時候偷紅薯、烤紅薯。她特別有經驗,特別有能力:什么樣的紅薯好吃,什么類型的柴烤紅薯更香,她都知道。我在她身邊歡呼雀躍,簡直就是一個小跟班。那天,風特別大,火苗躥得厲害,竟然把旁邊的茅草堆點燃了,接著把樹枝點燃了,茶樹像個火球。我倆嚇得喊救命,被大人們發現了,趕緊趕來撲火。回家的時候,發現母親手里捏著一根打人的尺子,父親端著一個爛底的鍋,把里面的一個黑不溜秋的東西扔在我的面前。母親邊抖尺子邊狠狠地說:“你今天厲害啊!鍋子被你燒穿,雞蛋被你燒成灰,山差點被你燒了,要不是看你今天生病,真要狠狠地揍你一頓。”

尺子在時而在母親手里抖成波浪,時而在我眼前劃著圈,但是最終沒有落在我的身上。

但是父母那晚給我上了一堂很扎實的安全教育課。也是從那時起,我養成了檢查爐火,關燈關電的習慣,如今從教二十多年,每教一屆學生,總是和他們談安全問題,當他們疏忽的時候,也能耐心地教育,因為兒時的記憶一直在心底溫暖著。

         一點黃暈的光,烘托出一片安靜而平和的夜。每天晚飯后,一家人共同學習。父親看新聞聯播,聲音小到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母親看服裝書,想著怎么給我和姐姐做最時尚的衣服。那個年代提倡的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母親很有天賦,我從小就穿著小西裝,帶著小領帶,或者穿著喇叭褲,半透明紗裙。姐姐讀書一直很厲害,尤其是數學成績從來都是第一。雞、兔、牛都和她是朋友,所以雞兔同籠、牛吃草等動物問題,她都清清楚楚。我則是為了那臺雅馬哈電子琴在努力著——父親答應我只要考了全班第一,就獎勵這個。要知道,我讀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是倒數第一,主要原因在于父親經常帶我出去玩,品嘗美食,還說我有當廚師的天賦。雅馬哈電子琴的巨大誘惑,讓油頭肥腦的我發現了自己竟然還有讀書的天賦,真的在二年級第一學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一!        

         父母喜歡給我包書,寄予對我學業的期望。新學期,母親都要取出去年的掛歷,用尺子比劃著書本的尺寸,裁剪恰當,包出來的書有棱有角。父親則用鋼筆在畫報上瀟灑地寫上我的名字,在我的眼里,父親的字是那么剛勁有力,有個性。二十多年后,當我評高級職稱填審查資料時,我請父親為我寫一段評語。他生怕寫錯,在草稿紙上反反復復練了幾遍,才戴上眼鏡一筆一劃地寫著。

而今,父親已經70多歲了,每每寫一封信,總要問我有些字怎么寫。眼睛嚴重老花了,手也開始顫抖了,速度明顯慢了許多。那天,我在車上聽李健演唱的《父親的散文詩》,心弦都被撥得生疼,“父親多年以后,我看著淚流不止,可我的父親在風中像一張舊報紙。這是那一輩人留下的足跡,幾場風雨后就要抹去了痕跡。這片土地曾讓我淚流不止,它埋葬了多少人心酸的往事……”最怕又最想聽到舊報紙這個泛黃的意象,它記錄著艱辛,滲透著傷感,叩響我心中的磬,余音繚繞。父愛的外在是山,厚重、粗糙,天大的重擔,他要扛起來;父愛的內在是詩,柔情、深刻,那些愛意,都悄悄藏著。

         窗前不知什么時候飛來一只喜鵲,它似乎看懂我臉上微笑,逐漸沒有戒心,一步步靠近,心安地與我相對凝望。我想:為什么自己離開故廬將近三十年,我卻深深地思念它?一想到它嘴角就會笑成一道弧度?

          應該是故廬帶給了我心安的力量,和有關童真、自然、親情的啟蒙。在那片土地上,我聞到了風的香,看到了雨的形,感受著樸實又不急躁的教育,自然的靜,心靈的安穩,讓我感受了童年生活的美好。

地域的故鄉安放我們的身體,精神的故鄉安放我們的靈魂。心中已有桃花源,處處皆是水云間。讓我給學生們開辟一個桃花島,沉醉于安靜而意蘊豐富的內在世界,體味“此心安處是吾鄉”的幽遠和雋永,讓人生擁有美好的回憶。

 

(本文刊發于《長郡教育》2017年增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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